“网瘾少年”在游戏工作室做代练月入过万 出走四年后与父母和解_天天讯息

2023-01-31 09:57:44    来源:潇湘晨报    

潇湘晨报记者 肖卓 长沙报道

1月26日上午10点,22岁的娄底青年游子龙(化名)带着一个满满的行李箱,背着一个鼓鼓的双肩包,踏上前往长沙的客车。行李箱里装着母亲给他添置的衣物,背包里背着饮料和水果。寒风虽然凛冽,但阳光灿烂。

上一次离家是2018年10月的一个雨夜,游子龙趁父母熟睡,带着恨意偷偷离开。此后四年多,他在湘潭和长沙漂泊,侥幸成为网游职业代练,再也没有踏入家门。


【资料图】

这一次过年回家,他试图与父母“和解”,告诉他们经历过的一切,告诉他们自己长大挣钱了,也告诉他们自己的反思:运气不是真正的人生。

游子龙是娄底涟源人,父母经营着一家兼卖瓜子的便利店。5年前,他考上了当地一所口碑不错的中学,说明他的成绩挺不错。如果没有意外,他也会像其他学生一样,在高考之后考入一所大学。

因为需要采购大量新鲜瓜子,父母每年10月都要自驾卡车去新疆阿克苏进货。每次来回,都要耗费近一个月的时间。这段时间里,没有父母的看管,游子龙便可以在课余时做自己想做的事,比如玩游戏。

一次偶然的机会,游子龙迷上了一款热门网络游戏。起初,游子龙只是放学后去附近的网吧打上一两局;很快便整个晚上都泡在网吧玩游戏,直至深夜才回家;最后通宵泡在网吧,白天学校的课要么不上,要么趴在课桌上睡觉。考试分数的下降是沉迷网游后最直观的变化。本是中等偏上的游子龙在各种小考中一塌糊涂。

从新疆回来后的一天晚上,父母没有见到游子龙,打电话也没接,便去学校向老师同学了解情况,这才知道游子龙因沉迷游戏,已经到了被学校给予警告处分的边缘。老师告诉游子龙的父母,他现在就在学校附近网吧打游戏。

父母很快就找到正聚精会神打着游戏的游子龙,父亲二话没说,揪住游子龙的衣领,把他从椅子上扯到面前打了他一顿,最后拖着他到了网吧前台,威胁老板:“你如果还让他进来,你这个网吧就不要开了!”

正念高二的游子龙个子已经超过父亲,但力气远远不如常年从事体力活的父亲,只能任由他拖拽。自此以后,游子龙在家中受到父母严苛看守,在学校更是沦为笑柄,尊严扫地。

2018年10月末的一个深夜,游子龙趁父母已熟睡,披着外套从家中离开。大雨过后的夜晚,天空中还飘荡着零散的雨点,游子龙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。冷风让游子龙的身体缩成一团,但这个夜晚,没有繁重的功课、父母的说教,他竟感到一丝轻松。

要不离开这个地方吧,游子龙想着。天刚亮时到了汽车站,他用剩余的生活费买了一张开往湘潭的车票,逃离了这个家。

没有学历、没有独自生活经验的高中生,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吃上一口饭着实不容易。饭店打杂这样的日结工,是游子龙为数不多的赚钱方式。工作枯燥无味,若是不小心犯错,还会被扣罚工资,并遭主顾的白眼甚至辱骂。有时辛苦干上一天只有二十几元钱,只能吃最差的盒饭,游子龙开始后悔了。

以前他每天能都享受父母做好的一日三餐,有自己的房间,睡在温暖舒适的被窝里,而这些对现在的他而言成了奢望。好在情况很快有了改观,游子龙在熟络了工作流程之后,没有再犯错,若是饭店当日的效益不错,每天能够赚到近百元。

当时湘潭的大多数网吧只需要5元一个小时,通宵价格更便宜。每日下班拿到日结工资后,游子龙就会快速走到隔壁的网吧打游戏。饿了,泡一碗方便面;累了,就在网吧柜台附近的沙发上睡。睡醒了便又去饭店做工,开始一个新的循环。

发现儿子不见踪迹,父母开始以为他又泡在网吧,但几天后才发现游子龙已经离家出走。他们疯狂地打儿子电话,并发短信告诉他如果再不接电话就要报警,之后才收到回应。

对于父母打来的电话,游子龙就算接起来,也是寥寥几句过后便挂断。

日复一日地通宵玩网游,吃着廉价的泡面,再加上不规律的作息,游子龙的身体更加瘦弱。但与此同时,他对这款游戏的认知与技巧在飞速提升。不知不觉中,游子龙在这款网游本地服务器“均衡教派”的段位达到了“最强王者”。

2020年9月的一个深夜,游子龙打完一场排位赛后,游戏客户端的右下角弹出一条私信:“你好,我们工作室招打手,每月至少有1万,有兴趣吗?”游子龙同意了。

这家工作室在长沙,老板喜欢别人叫他“老狗”。老狗告诉刚来的游子龙,他的工作室专注于这款网游,只接外服的单。客户主要是来自北美和西欧的华人,这两个地区的代打单价很高,一局游戏的费用动辄百元,高端层次的一局游戏的费用更是价值千元。工作室提供住宿,游戏设备和客户,作为代练的游子龙,只需专心打好游戏。他很快成为工作室的一张王牌,金额最大、难度最高的单,就由他来完成。

工作室接的单子,一半的钱归老狗,一半的钱归代练。每天睡到接近中午起床,一直玩到凌晨3点才睡觉,日复一日。游子龙每月收入过万,最高的时候一个月可以拿到3万元。

收入的提升,让游子龙不再需要打工和漂泊,也不知不觉中开始怀念他逃离的家。这几年来,游子龙经历过社会的毒打,被人嘲讽、嫌弃、讥笑,慢慢明白父母唠叨的话,都是真的。此时,他与父母通电话,渐渐由寥寥几句变成了向他们介绍自己的近况,语气也慢慢由不耐烦转为心平气和。

2023年春节临近,工作室里的朋友陆陆续续回家过年,看着一个个空出的座位,游子龙忽然很想回家,却始终鼓不起勇气。

老狗对游子龙的情况大概了解,他看出了游子龙的心思,便对他说:“当你没有勇气去做一件事,但又特别想做的时候,那你就得去做,不然会后悔。家嘛,迟早都要回的!”于是游子龙决定回家。但没有提前告诉父母。

1月15日,游子龙坐上了从长沙开往涟源的客车。当天下午5点,班车抵达涟源,游子龙再度踏上了熟悉的街道。县城的街道很宁静,只有落叶随风飘荡的沙沙声。父母的小店就在眼前,母亲在柜台里打包顾客选中的商品,父亲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跷着二郎腿,嗑着瓜子,时不时地看看四周,直到他看向了游子龙的方向,神情一愣,眯了眯眼睛,再也移不开目光。母亲看到了街对面的儿子,泪如雨下。

游子龙回家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,有的邻居替游父游母高兴,也有邻居阴阳怪气地说:“他们家的废物儿子回来啃老了。”游子龙的父母根本没时间理会,他们有太多的话要对儿子说,有太多事要听儿子讲。

晚上,一家三口围在餐桌前吃饭,有辣椒炒肉、墨鱼炖肉、清炒芽白,都是游子龙喜欢吃的家常菜。母亲一会儿问儿子这几年的境况,一会儿又问将来的打算。父亲则一杯接一杯地喝酒,喝得满面红光。游子龙一一回答着母亲的疑问,告诉母亲自己吃过的苦。

春节假期,游子龙白天跟亲朋好友们吃饭喝酒,晚上则陪着村里小朋友们放花炮。大年初四,游子龙收到老狗的催促,不得不回长沙。1月26日上午,父母用运瓜子的皮卡车将他送到汽车站,母亲一路上跟他唠叨“注意安全”“别被骗了”,父亲则告诉他:“如果在长沙待不下去了,不要逞强,回来就是。”

皮卡车很快到了汽车站,游子龙在检票之后,再次挥了挥手,向凝视着他的父母道别,随后便踏上了前往长沙的班车。

离家之前,游子龙告诉父母,既然已经闯出一条路,他打算继续走下去。他还说等以后赚到了更多的钱,要在省城长沙买两套房子,一套用来自己住,一套用来开工作室,像老狗一样。

听到这里,父亲打断他:“赚不到钱也没关系,回家学开车,拿到驾照以后跟我一起去新疆进瓜子,一辈子有饭吃!”

从涟源到长沙的路上,游子龙思绪杂乱。也许当初再懂事一点,不一时冲动离家出走,他应该会在大学里读书、恋爱,然后找一份稳定而体面的工作,不必受这么多苦。这样的生活会不会更好呢?

这个问题的答案,游子龙也不知道。但他清楚,自己所谓的成功,实在步步惊心。如果“游戏天赋”差一点,如果没有遇上老狗,他就不会成为职业代练,可能只是泡在网吧的无业青年。

毕竟,幸运不是真正的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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